写作是一件艰辛的劳作,对我这样一个不提笔就无法思索的人来说,写作成了无法逃脱的苦难。但是,如果让我放弃写作,或者提起笔来却写不出东西,势必只有去承受更大的苦难了。于是,每年岁末,我都以虔诚之心,祭一祭我的笔,试着写点东西,以迎接注定了的新的苦难。
09年的最后一天凌晨,我从武汉回到了上海。在武汉的三天,我走了六所学校,用我的头脑为校长们提供服务,而在服务的同时,我被感动和被激励,无疑,这三天与09年的其他363天一样,都没有虚度,也根本没有机会去虚度。
回顾09年,我出了两本书,都是在旅途中写完;新的一年也会是两本,也会在旅途中完成。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20年中,我的生活都将是这样一种方式:走学校,思考和写作,然后再走学校。我甚至认为,这种生活方式要比生活内容重要得多。
每个人都有其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式,即使是相同的工作和生活内容,也可以拥有不同的方式;反之,同样的方式也可处理不同的工作和生活内容。在我看来,此生是做教育还是做别的什么,都不是由着自己决定的,唯独可以驾驭的就是做事的方式;生活中的那些必须经历的事件,也是由不得自己的,生活方式却是可以自主做出选择。人的精神伟力,正在于“形式”方面的选择。
假如我们将工作和生活都比作是艺术,那么,艺术只是一种“耐人寻味”的形式,无论交响诗还是造型艺术,都只是一种形式。 尤其是抽象派和超现实主义的绘画,可见的图形和结构已经从“再现的意义或与相似客体的关系”中分离出来。
所以,艺术人生就是一个将生活方式独立开来,并将此作为“审美对象”的并付诸行动的人生。哲学家康德证明脱离了感官内容的纯粹秩序或结构具有形式的意义,他说,“形式居于事物之中,构建了它的本性”。 在一个完整的人身上,我们都能看到无论他在做什么,都会用同样的方式,这种方式是“简单的独立存在的以及不变的形式,完全不接受任何变化,不管什么方式或什么时间的变化。”(苏格拉底语)
正是工作和生活方式,而不是工作和生活的内容,决定了人的本性。因此,在岁末年初的时候,提起笔来思索的时候,就应该对自己一年来人的“形式”进行反思,而不应该再去清点工作和生活的内容。
此时,窗外迎新的鞭炮声已渐渐平息,手机问候的短消息也不再有,鞭炮也好,短消息也好,都是方式,这些方式是可感的,直接呈现了迎新的本质。那些鞭炮的种类和短消息的内容,其实是不重要的。亲人们聚在一起把酒言欢,把酒言欢本身才是有意义的。
于是,我在追问自己的只能是去年一年中我活着的方式,我怎么活要比活着更值得去审视;我要问自己是怎么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,是怎么爱一个爱我的人的,是怎么思考那些需要思考的事物的,以及是如何谈论那些必须谈论的话题的。
因为事物的形式是独立的,所以事物的形式也就成了可以学习和模仿的对象。当我的学生和徒弟们在记录我说的每一句话的时候,我对他们的忠告是:请你们关注我的言说方式和思维方式,请我的学生们学习我的方式,请徒弟们模仿我的方式,而无论学习还是模仿,都只是寻找到自己言说和思维方式的一种形式。
因为事物的形式就是事物的本性,所以当有人羡慕我的勇敢和洒脱的时候,我不允许他们妄加评论。我只是让他们和我一样坚定地去寻找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方式,让他们知道,唯有反映自己本性的方式,才没有胡乱地将工作和生活放在了心灵之外。
09岁末,回到上海,发现上海最大的热点居然是关于“上海和上海人”的民间大“对骂”。上海以外的人鄙视上海人,而上海人在捍卫自己的所谓的尊严。我不会参与这样的“讨论”,因为一切非理性的讨论适合于一切非理性的人,也就是当人们以非理性的方式进行的讨论,正反映了他们非理性的生活和思维方式。非理性,这是他们的本性,而正是这种本性,总是将人类推向灾难,无论他们正讨论多么崇高的问题,无论这些问题的讨论多么有必要:是人类美好未来还是英国毒贩还是上海人是否该说上海话,都只可能招致灾难。
于是,与理性为伍,唤起人们的理性是我的生活方式;向一切非理性宣战,将是我这一辈子的生活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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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试笔2010:为什么我选择宣战作为生活姿态 [ 日期:2010-01-01 ] [ 来自: